
我堂兄叫赵德柱,是我二叔家的老大,大我四岁。我们从小一块长大,在村里的小学念书,后来他初中没念完就辍学了,跟着村里人去工地上干活。我考上师范那年配资开户靠谱吗,他已经在工地上搬了三年砖了。那时候他十八,我十四,他个子长得高,膀大腰圆的,晒得黑不溜秋,可身体结实,扛两袋水泥上三楼不带喘的。工地上的人都叫他柱子,说这小子力气大,能干活。
我堂兄这人,一辈子就两样爱好,一是吃肉,二是喝酒。吃肉是小时候家里穷,吃不上,后来自己挣钱了,就使劲吃。喝酒是跟他师父学的。他师父姓孙,是个老瓦匠,带他干活,也带他喝酒。孙师父说,当瓦匠的,夏天晒得皮疼,冬天冻得手裂,不喝点酒扛不住。我堂兄就跟着喝,从一天二两开始,慢慢涨到半斤,后来一斤,再后来就没数了。
他喝酒有个习惯,不喝闷酒,得有人陪着。没人陪就自己跟自己喝,一边喝一边看电视,或者一边喝一边刷手机。早饭喝,午饭喝,晚饭也喝。早上起来先倒二两,就着咸菜喝,喝完出门干活。中午回来,就着午饭喝半斤。晚上收工了,坐下来慢慢喝,一斤打底。我嫂子说他,他就笑,说没事,我身体好着呢。我嫂子说好啥好,你天天喝这么多,早晚喝出毛病来。他说喝了二十年了,啥毛病没有,你别瞎操心。
我每年回老家,都去他家坐坐。他看见我就高兴,说德明来了,快坐快坐,陪哥喝两杯。我说哥我喝不了白的,咱喝点啤的。他说啤的没劲,喝白的。我说我开车。他说那你喝茶,我喝。他倒上一杯酒,自己喝,我喝茶。他一边喝一边跟我说话,说村里的事,说工地上的人,说他儿子的学习。他说话的时候手不离杯,一杯喝完了再倒一杯,两杯下去了,脸就红了,话也多了。他说德明啊,你说这人活着图啥。我说图个日子呗。他说对,图个日子。可这日子,没酒没意思。我说你少喝点,对身体好。他说我身体好着呢,你别跟我媳妇似的,天天念叨。
去年秋天,我接到二叔的电话,说你哥住院了,你去看看吧。我说咋了。二叔说他肚子疼,在县医院呢。我赶到县医院的时候,我堂兄躺在病床上,脸黄黄的,眼睛也是黄的,整个人瘦了一圈。我嫂子在旁边坐着,眼睛红红的。我问咋回事。我嫂子说,前几天他肚子疼得直不起腰来,来医院一查,大夫说是肝硬化,还有胰腺炎,挺重的。我说那他还在喝吗。我嫂子说住院这两天没喝,可之前在家,一天都没断过。我说大夫咋说的。她说大夫说了,再喝就没命了。

我堂兄看见我来了,笑了笑,说德明你来了。我说哥你咋样。他说没事,就是肚子有点疼。我说你听大夫的话,别喝了。他说知道了,不喝了。我说你说了多少回了。他笑了笑,没说话。那天下午我在医院陪他,他跟我说了很多。他说德明,你说我这辈子,是不是喝得太多了。我说是。他说我十五岁开始喝,喝到四十六,喝了三十一年。我说你算算你喝了多少。他说算那个干啥。我说你算算。他想了想,说一天一斤半,一年就是五百多斤,三十年就是一万五千多斤。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,说这么多。我说是啊,这么多。他说怪不得我肚子疼。
他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,出院的时候大夫千叮咛万嘱咐,说绝对不能再喝了,再喝就没救了。他点头,说知道了知道了。回家以后,他确实戒了几天。我嫂子把家里的酒全扔了,把酒瓶子也扔了,连酒盅都扔了。我堂兄那几天坐立不安,手抖,心慌,晚上睡不着,白天吃不下。他跟我嫂子说,你给我倒杯酒,就一杯。我嫂子说不行。他说半杯。我嫂子说不行。他说一口。我嫂子哭了,说赵德柱你是不是想死。他不说话了。
可过了不到半个月,他又开始喝了。刚开始是偷着喝,藏在外面,趁我嫂子不在的时候喝两口。后来我嫂子发现了,跟他吵,他就说少喝点,一天就一顿。我嫂子说大夫说了不能喝。他说大夫说的那都是吓唬人的,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。我嫂子说你知道啥你知道,你都住院了你知道。他说住院咋了,出院了就好了。我嫂子管不住他,就不管了。她又管不住,又天天生气,日子过得跟打仗似的。
配资官方开户元股证券:ygzq.hk今年春天,他又住院了。这回比上次还厉害,在县医院待了两天,大夫说不行,得转市里。转到市里,住了二十天。我去看他,他躺在病床上,瘦得皮包骨,眼睛黄得跟橘子皮似的,肚子上插着管子,管子那头是个袋子,袋子里是褐色的液体。我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,手是凉的,细得跟柴火棍似的。他看见我,嘴动了动,说德明,我难受。我说我知道。他说我后悔了。我说你后悔啥。他说后悔喝酒。我没说话。他说你说我还能好不。我说能好,你听大夫的话就能好。他摇了摇头,说好不了了,我知道。
那天下午,他跟我说了很多话。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喝酒。他说酒这个东西,一开始觉得香,后来觉得离不开。不喝就难受,喝了也难受,可还是得喝。他说他师父孙老头就是喝酒喝死的,死的时候五十三,比他现在大不了多少。他说他那时候还笑话师父,说师父没出息,管不住嘴。现在轮到他了,他才知道,这不是嘴的事,是命的事。他说德明,你跟咱们村那几个爱喝酒的说,别喝了。我说你自己跟他们说。他说我说不了了,我出不了院了。我听着心里难受,可不知道说啥好。
他在市医院住了二十天,又转回了县医院。大夫说没法治了,肝已经硬得跟石头似的,胰腺也坏了,回去养着吧,想吃啥吃啥。我嫂子把他接回家,天天伺候他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。清醒的时候他就跟我嫂子说,你把酒瓶子收起来,别让我看见。我嫂子说家里早没酒了。他说你骗我,我闻见酒味了。我嫂子说那是消毒水。他说哦。
上个月,我接到二叔的电话,说德柱走了。我从城里赶回去的时候,人已经躺在堂屋的门板上了。我嫂子坐在旁边,眼睛哭肿了。二叔蹲在院子里,抽着烟不说话。我站在堂屋里,看着我堂兄。他躺在那里,脸上盖着白布。我掀开布,看了看他。他瘦得脱了形,脸上的皮贴着骨头,眼睛闭着,嘴巴微微张着。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。我想起小时候,他带着我下河摸鱼,他光着膀子站在水里,水花溅得老高。我想起他娶媳妇那天,穿着新衣裳,脸红扑扑的,笑得跟个孩子似的。我想起他坐在院子里喝酒的样子,手把着酒盅,眯着眼,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。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来,我站在那儿,眼泪就下来了。
他走的时候四十六岁。四十六,正当年。人家说四十不惑,五十知天命。他连五十都没活到。他不是病死的,他是喝酒喝死的。一天一斤半,喝了三十一年,喝掉了一万五千多斤酒。那些酒进了他的肚子,变成了他的血,变成了他的肉,也变成了他的病。那些酒把他从一个大活人,喝成了门板上的一具尸体。他最后那几个月,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,我嫂子给他揉肚子,揉着揉着他就哭了。他说他后悔了。可后悔晚了。
我堂兄走的那天,村里来了很多人。有他的工友,有他的同学,有街坊邻居。大家站在院子里,抽烟的抽烟,说话的说话。有人说德柱这人好,就是爱喝酒。有人说喝酒喝多了,把命喝没了。有人说他师父就是喝酒喝死的,他也走了这条路。我站在旁边听着,心里想,你们说这些有啥用。他走了,你们说啥他都听不见了。可你们自己呢,你们自己喝不喝。你们今天说他不该喝,明天自己端起杯子,照样喝。喝到哪天算哪天。喝到进医院,喝到躺门板,喝到后悔。可后悔的时候已经晚了。
我堂兄下葬那天,我站在坟前,看着那个土堆。土堆不大,比旁边的老坟矮一截,因为他走得太年轻,按规矩不能修大坟。我站在那儿,心里想,他这辈子,没享过什么福。小时候家里穷,吃不上。长大了干活,累得半死。好不容易日子好点了,他又把命交给了酒。他要是少喝点,哪怕一天只喝一顿,少喝点,他也不至于四十六就走了。他还能看见他儿子考上大学,看见他儿子娶媳妇,看见他孙子出生。那些事,他一件都没等到。他就等来了一个土堆,一块墓碑,和一堆人的叹息。
我回来以后,把这事写了下来。我不是要劝谁,我知道劝也没用。爱喝的人照样喝,管不住的人照样管不住。可我还是要写。因为我堂兄他走了。他走的时候说了,让我告诉那些爱喝酒的人,别喝了。我没能在他活着的时候劝住他,他走了以后,我得替他劝。哪怕有一个人看了,少喝两杯,我堂兄在那边知道了,应该也高兴。
我堂兄最后那几天,在医院里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他说德明,你说人这辈子,啥最重要。我说身体最重要。他说对,身体最重要。可我想明白得太晚了。你们别学我。我那时候看着他,瘦得跟把骨头似的,躺在那儿,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,还在跟我说别学他。我鼻子酸得厉害,可我没哭。我握着他的手,说哥你放心,我不喝。他说你本来就不咋喝。我说那我也不喝了。他笑了笑,说那就好。
可我骗了他。他走了以后,我还是喝酒。有时候朋友聚,有时候单位应酬,有时候自己在家吃饭,也想喝一口。可每次端起杯子,我就想起他。想起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,想起他说我后悔了的样子。我喝一口,就放下了。不是不想喝,是不敢喝。我怕有一天我也躺在病床上,跟我的孩子说,我后悔了。我怕我的孩子站在我的坟前,跟别人说,我爹就是喝酒喝死的。我怕。所以我喝得少了。可我知道,还有人不怕。还有人一天三顿喝,一斤半打底。我跟他们说,他们说没事,我身体好着呢。我听了这话,心里就凉。因为我堂兄也说过这话。说这话的人,最后都躺在门板上了。没躺的,也快了。
我堂兄走了快一个月了。我嫂子还住在那间屋子里,屋子里的酒瓶子早扔光了,可我嫂子说她老闻见酒味。我二叔还蹲在院子里抽烟,不怎么说话。我堂兄的儿子在县城念高中,成绩挺好,他说他要考医学院,以后当大夫,治喝酒喝坏的人。我听了心里酸酸的。这孩子,没爸了。他爸把命喝没了,他想救别人的爸。可那些人的爸,不用他救。他们自己管住嘴,就不用他救。可他们管不住。
我今天把这事写下来,就是想跟我堂兄说一句。哥,你让我说的话,我说了。他们听不听,我管不了。可我说了。你在那边,别喝了。你喝了三十一年,那边没酒,你就忍忍。忍忍就过去了。等哪天我也去了,咱哥俩坐下来,喝茶。我陪你喝。不喝酒,喝茶。你说行不。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。哥,我走了。下次再来看你。你好好歇着。别喝了。真的别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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